作为国内家电行业的佼佼者，近日格力和海尔的财报或许都令人有些五味杂陈。
财报显示，2025年格力电器实现营业收入1704.47亿元，同比下滑9.89%，创下2021年以来的新低。公司归母净利润也同比下滑9.89%至290.03亿元，降幅进一步扩大。
然而资本市场对这份业绩的反应，却与实际数字截然不同。年报发布同日，格力同步披露了每10股派发现金红利20元的慷慨分红预案，股息率超过5%。或受此提振，年报发布次日，格力电器股价单日涨幅达5.85%，逆势走强。
与格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期披露业绩的另一大白电巨头，海尔智家。2025年，海尔智家全年实现营业收入3023.47亿元，同比增长5.71%，全年首破3000亿大关；归母净利润也同比增长4.39%至195.53亿元。然而，业绩公布后，海尔股价反而持续承压。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反差？
一、业绩分化：格力双降，海尔短期承压
过去两年，格力的财报数据给出的信号相当复杂。2024年年报显示，格力电器实现营业收入1891.64亿元，同比减少7.26%，但归母净利润却达到了321.85亿元，同比增长10.91%。
营收收缩近一成而盈利逆势扩张，这源于格力在成本端的严格控制，以及在渠道营销费用的压缩。2024年，格力销售费用同比下降34.11%，管理费用同比下降7.41%，两项合计削减了约65亿元的费用支出，显示出格力惊人的利润调节能力。
但在行业整体需求疲软的境况下，单纯的节流并非永远有效。2025年，国内家电行业经历了近几年来最为严重的需求下滑。奥维云网推总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家电零售市场规模为8931亿元，同比下降4.3%，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家用电器出口规模达962.33亿美元，同比下降3.9%，行业整体承压明显。
在此行业背景之下，白电巨头均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格力也迎来营收与利润双双失守。然而，哪怕面临全行业的下滑，格力的下滑幅度也更为突出。具体到核心业务，消费电器收入1330.55亿元，占总营收的78%，却同比大跌10.44%；国内销售端下滑尤其明显，降幅达到10.67%，远超行业整体收缩的速度。
换句话说，格力的失速，很大程度是企业自身的问题。这点不难想象，一直以来，格力都有一条极为稳固的护城河——空调，“格力就是空调，空调就是格力”的标签深入人心。2025年，格力家用空调线上市场零售额占比为24.31%，仍居行业首位，中央空调业务更是以超15%的市场占有率连续十四年保持国内第一，在空调这一核心品类上，格力的品牌力无人能出其右。
而近年来，空调市场增长见顶，且在国补退潮之后，更新需求迅速下降，格力也就面临着更为严峻的挑战。事实上，近几年来，格力的收入结构非但没有变得更加多元化，反而对于空调的依赖度越来越深。在各家巨头纷纷开启第二曲线之时，格力的空调收入占总营收比重一度不降反升，到了2025年，这一比重仍保持在高位，且其海外市场拓展相对滞后，2025年外销收入占比仅为16.06%，难以充分分享海外增长红利。
而海尔的情况则与格力恰恰相反。如今的海尔，已然成为国内全球化布局最为成功的企业之一。2025年，海尔智家海外收入1545.45亿元，同比增长8.15%，海外营收占比首次超过50%，增速也显著高于国内的3.07%，在美国连续四年位居行业第一，并在欧洲、南亚、东南亚及中东非等区域实现全面增长，在全球家电品牌中，这样内外均衡的结构都非常少见。
不仅如此，海尔旗下的高端品牌卡萨帝也已然收获颇丰。目前，卡萨帝在1.5万元以上高端市场的冰箱份额达到71.08%、洗衣机份额达到80%、空调份额达到44.7%，在多品类高端市场占据着近乎压倒性的优势，海尔品牌套系化产品零售占比也达25%，同比提升8个百分点，场景化解决方案逐渐赢得消费者认可。
无论从收入规模还是业务广度来看，海尔2025年的表现都明显好于格力。但进入2026年第一季度，海尔营收736.87亿元，同比下降6.86%，归母净利润46.52亿元，同比大跌15.22%，这也是近年来海尔智家少见的核心数据“双降”情况。这份一季报出来后，虽然多数机构维持买入评级，但普遍下调了盈利预测，短暂的增长之后，海尔的业务脆弱性开始暴露。
这样的分野背后，是两家公司深层的结构问题与截然不同的发展模式。
二、模式分野：格力纵深深耕，海尔横向扩张
一直以来，格力采取的是高壁垒的纵深模式。由于空调具有“三分制造，七分安装”的半成品特性、较长的使用寿命与复杂的售后维保需求，使得空调品类比其他家电更容易积淀品牌认同，进而带来溢价空间。
因此，在空调这一完全成熟的主赛道上，格力具备着远超同行的渠道效率和成本管控，以至于单品净利润率远超行业平均。也是因此，格力长期保持20%以上的净资产收益率，仅依赖空调一个品类，就能完成对于海尔整个集团利润的反超。事实上，哪怕是业绩如此惨淡的2025年，格力的消费电器毛利率反而微升了0.37个百分点，达到35.28%，这显示出，在收缩中，格力也没有因为降价抢市场而牺牲利润。
但这一模式同样面临着相当明显的挑战。当空调市场总容量触及天花板之时，格力几乎没有任何缓冲来对冲风险。2024年上半年空调占比不降反升，正是由于其多元化业务没能形成足够的规模，面临风险时，只能进一步加固空调这一核心护城河，而其在全屋智能、新能源等新兴领域的品牌认知度偏低，市场推广力度也有待加强。
海尔的业务模式则与格力完全相反，呈现出全面的横向展开——通过多品牌矩阵，以横向扩张来弥补单一品类的不足。目前，海尔已经在全球范围内构建了海尔、卡萨帝、Leader、GE Appliances、Candy、Fisher&Paykel及AQUA七大品牌集群。
这一模式的优势在于抗风险能力和增量空间——不管哪一国或者哪一品类需求萎缩，都可以通过地区和品类调整来对冲风险。然而，横向模式的代价同样巨大。多品牌、多国家的运营架构，需要庞大的管理费用和营销投入，导致海尔智家的费用率远超格力。
2025年，海尔智家的销售费用达338.78亿元，而同期格力全年的销售费用仅84.11亿元；2023至2025年的三年间，海尔智家的销售费用分别为409.78亿元、335.86亿元、338.78亿元，三年合计超过一千亿元。这也就导致，海尔的净利润率在“白电三巨头”中持续垫底——2025全年仅为6.67%，而格力的净利润率则高达16.93%，因此，海尔智家营收规模经常大幅领先格力，但盈利总量却被后者反超。此外，2025年海尔原材料成本同比上升7.46%，占主营业务成本比例达84%，成本管控压力也日益突出。
除了业务模式的差异，格力还面临着渠道改革的阵痛。曾几何时，格力的渠道能力令所有对手艳羡，省代、代理商、经销商层层绑定，在历史上支撑了格力空调的高速扩张。但在消费场景由线下切换为线上，这套由核心代理商支撑的模式，就暴露出一系列痼疾。
2020年以来，董明珠强势推动线上直播与线下扁平化改革。这一举措固然减少了中间环节对利润的侵蚀，但也引发了一系列震荡——渠道改革的实质是在存量市场里重新分配利润，而每一次利润再分配都意味着某些既得利益者的退出。这也就导致了格力在经营现金流上的剧烈波动，直到2025年，现金流才再次反弹至463.83亿元，这也意味着，过去几年间，格力面临着巨大的经营不确定性，不过其渠道改革持续推进，砍掉多层分销体系，构建“直营+董明珠店”为核心的扁平化模式，已使库存结构与价格体系趋于健康。
作为国内白电的标杆企业，在经历了各自的扩张与整合之后，格力和海尔已走上截然不同的竞争路径，而2026年一季度的业绩表现，更是将这种差异推向了极致。
显然，多品牌多品类布局的风险性和发展潜力，均优于单一品类，因此，过往格力一直被视为一家过度依赖空调、增长空间逼仄的公司，面临着行业的持续低估值。但当公司实际业绩仍在下滑但并未低于预期，同时高额分红落地、现金流大幅增长，利好信号开始释放，估值水平就从过度悲观开始向中性回归。甚至在业绩承压的情况下，格力的经营质量并没有同步恶化，关键质量指标有所改善，2026年第一季度，格力营收和归母净利润双双恢复正增长，营收同比增长3.52%至429.66亿元，净利润同比增长3.01%至60.82亿元，扣非净利润57.02亿元仅微降0.27%，进一步夯实了估值修复的基础。
而海尔智家2026年一季度的业绩双降，暴露出了其海外市场的脆弱性。2026年一季度，北美市场因极端暴风雪与关税政策调整遭受重创，直接拖累整体业绩，再加上汇率波动、海外通胀抑制需求以及跨区域管理成本的影响，都在侵蚀海尔多品牌布局的红利。更重要的是，海尔当前估值约10倍，高于格力约7.4倍的估值，更高的估值中包含着市场对其全球化、高端化持续增长的期待，公司一季度业绩打破了这种期待，也就面临着更为剧烈的回撤压力。
目前，海尔已经明确将2026年、2027年、2028年的现金分红比例分别提升至不低于58%、60%、60%，但分红的基础归根结底取决于盈利的可持续性。如果无法在收入增长的基础上同步提升利润转化效率，海尔的估值上限将始终被约束在现有区间内。
对于格力而言，低估值和高分红，使得其具备相当的安全边际，不过其依靠空调核心品类的基本盘，需要等待行业周期回暖和多元化转型的成熟，这需要更多耐心。而海尔固然拥有全球化布局及多品类矩阵的基础，但相对应的，外部政治、气候、汇率等不确定因素也带来更高的波动率。2026年一季度的冷热反差，正是这两家公司经营模式和市场表现反差之间，最典型的例证。
三、结语
目前，中国家电行业已从高增长时代的增量博弈，全面转向存量博弈与结构升级的双方向竞争。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空调市场步入深度调整期，受高基数、终端需求回落及原材料成本攀升等多重因素影响，行业整体呈现“量额齐跌”态势，奥维云网数据显示，一季度全渠道零售额同比下降13.8%，零售量下降13.0%，行业竞争焦点正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企业纷纷通过技术创新提升产品附加值。
在这一新的竞争格局中，格力与海尔的差异，正是中国制造业正在发生的两条不同发展路径的缩影——一条是纵深深耕核心品类，守住壁垒、严控成本；一条是横向扩张全域布局，多元发展、对冲风险。在某个时间节点，这两条路径或许也终将交汇，而谁能在交汇前积蓄更多能量，谁就将在中国家电业的下一轮洗牌中占据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