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之间:“疍民”彭木的七十年

日期:2026-07-14 12:33:56 / 人气:14


渔民新村的老房子,原本都是政策分配的红砖矮平房,统一样式,统一样高,一家老小都挤在二三十平方米里。日子久了,房子也开始“长高”:你攒一点砖,我借一点钱,再难也要为自己和家人挣个伸展的空间。
如今的村子,一眼望去,房子们早已脱离了最初整齐划一的样貌,有的两层,有的三层,外墙的瓷砖颜色也各异,有米白,有浅黄,也有岁月留下的灰黑。一家挨着一家,门对着窗,密得透不过风,也亲得离不开人。
彭木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房子,是早些年咬着牙、问亲朋借了钱,才翻修起来的。门前那方不大的水泥地坪,被他用心地搭起了凉棚,那是老屋延伸出的肺叶,也是一家人的客厅。凉棚底下,摆着一张敦实的木沙发,沙发旁摞着几张褪色的塑料椅。沙发上方,一台老旧的吊扇正缓缓地转着——那是女儿家换新后淘汰下来的,他自己接了线,让它又活了过来。
七十一岁的彭木就坐在自家门前的凉棚下,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是那种老式、略有些宽松的工装款式。衬衫最上面一粒纽扣没扣,露出里面白色汗衫的边。
他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古铜色,脸上皱纹很深,像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滩涂。他眼睛不大,看人时目光很定,带着一种见过风浪后的淡然。
(彭木与他家门前搭建起来的凉棚/苏良宇摄)
01
水也沾,陆也沾
1966年的那个春天,
十一岁的彭木第一次有了“家”。
在这之前,他的家是黄埔古港江边的一间水棚。说是“家”,其实更像一个临时的庇护所——用杉木板钉起来的架子,顶上铺着防雨的油毡,偶有漏风漏雨,但好在也算是冬暖夏凉。
棚子就搭在江岸的泥滩上,涨潮时,浑浊的江水就在棚底木板下几寸的地方哗哗流过。
(渔民新村现存为数不多的木棚/任佳琳摄)
这片江岸,是历史上“疍家人”的族群世代停泊、搭建水棚的地方。
“疍家人”并非一个独立的民族,而是明清以来对广东、福建等地水上居民的俗称。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以舟为室,浮家泛宅”,生老病死都不离江河。岸上的人看他们,是“艇家仔”;他们看岸,是一个熟悉又疏离的世界。
彭木一家的木棚、父亲摇的小艇、饭桌上的鱼和米,都带着这种水陆边缘的痕迹。
彭木这一代人,是夹缝里的。上一辈还在水上漂着,下一辈已经完全不认得木棚的样子了。
“我们不算疍家人吧,”谈起童年,彭木会这样斟酌着说,“家里有田,也住在水边棚里,算是……水也沾、陆也沾。”
他话里有些模糊,像是在划清一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界线。或许对他而言,“疍家”意味着更纯粹的漂泊,而他的脚,有一半已踩在了泥滩上。
“半渔半农”,是当时这片水乡人最实在的活法。父亲天不亮就划着小艇出去,在珠江的河道里下网。母亲则在古港附近分得的几分薄田里忙活。鱼多的时候饭桌上见鱼,米不够的时候,一网手指长的小虾煮开,撒把盐,也能对付过一天。
“有田有地,有江有河,就饿不死。”彭木说这话时,眼睛望着门外,好像能看见五十多年前的那条江。
木棚里的日子,是嵌在潮汐里的。初一十五,大潮;初八廿三,小潮。父母不用看日历,听听水声就知道今天该去哪里下网。水乡的孩子,脚板从小就硬,光着脚在泥滩上跑,碎贝壳、石子,都不在话下。
“那个时候,有鞋子穿的人不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塑料拖鞋,“现在?一个人十几双鞋,不稀奇。”
变化来得突然,又似乎理所当然。
“周总理说要让‘水上居民上岸定居’。”彭木记得很清楚,“说我们出过力,国家要给我们一个家。”
对许多像彭木奶奶那样在风浪里摇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来说,离开水面,心里是盼着的,可脚踩在实打实的土地上,又有些说不出的慌。有人刚上岸那会儿,走在平地上反倒觉得头晕,站不稳,说是“晕陆”。
政府在海珠区石基村的荔枝田中划了一块地,靠近新洲河,后来就叫“新洲渔民新村”。1966年,国家拨了款,一排排红砖平房就在田埂边盖了起来。房子只有个砖头框架,没门没窗,每户二十几平方米,国家收二百五十块钱。
(渔民新村航拍图/图源公众号“黑像素”)
“二百五,当时是笔大数。”彭木回忆说。这笔钱可以分期给村里的大队,很多人家一还就是十几年。但没人抱怨——能拥有一个固定的门牌号码,能用十几年年时间慢慢“赎”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搬家那天,没什么仪式。几件破衣服,一床旧被褥,一口铁锅,就是全部家当。父亲推着板车,母亲牵着最小的弟弟,彭木跟在后头,走了二十分钟。
新家是一间狭长的平房,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一个空壳子——没有厨房,没有床,没有电灯,也没有水管,门槛比地面高不了多少,推开家门就是河岸。
二十多平方米,要装下祖孙三代九口人。实在挤不下,父亲就在屋里搭了个木阁楼,孩子睡上面,大人睡下面。阁楼很低,坐直了会碰头,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住下来才知道,这房子怕台风。有一年遇上超大台风,江水灌进屋里,漫到腰那么深,“家里都能撑船了”。后来家家户户出门捡石头、拾砖块,一点点把屋基垫高,又自己砌了台阶,水浸才慢慢少了。夜里要点煤油灯,吃水要到河边一担一担挑回来。
那时的渔民新村,还是一片荒滩。房子四周是堤坝,坝上种着芭蕉,江风一吹,哗哗地响。古港那边的水棚也拆了,腾出的地方用来修河堤。
“有的住,就不错了。人的想法很简单,有饭吃,有屋住,就是好日子。”
新家安顿下来,彭木就去了村里的冯家祠小学读书。学校不远,每天走路上学。他认了字,会算数,小学几年很快就过去了。
02
晕船的人回了水上
1973年冬天,彭木接到了入伍通知书。
去海南岛,当炮兵。
选择当兵,与其说是理想,不如说是生计所迫。家里六兄弟,挤在二十多平方米的屋里,“早吃早散,各自谋生”。当兵是条出路,也能给家里省口粮。
漂洋过海到了海南岛,他被分到机场守卫部队。任务是保卫机场跑道,防止敌机俯冲轰炸。
一个炮兵班十二个人,各司其职。他是四炮手,负责测算敌机的航路和速度。“这很关键的——航路算错一度,炮弹全部打空。”
1974年,西沙海战。机场的气氛骤然紧张,他们接到命令,进入一级战备。
幸而战火并未烧到他们所在的机场。二十多天后,战事结束,警报解除。
三年兵役期满,彭木退伍回到广州,安置办给了他两个选择:黄埔石油化工厂,或者广州海运局。
他选了后者。
“水边长大的,还是想回水上。”
但他没有告诉招工的人,他其实晕船。
第一次上的货轮,是条千吨的大家伙。船一出珠江口,浪就大了。他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吐出来了。他嘴里发苦,腿软得站不住。
水手长是个老江湖,笑他:“吐吧,吐够就不吐了。”
他信了,继续吐。可三天过去了,他还是吐。从广东到上海,七十多个小时,他几乎没吃东西,靠一点水吊着命。最难受的时候,他真想跳下去。
但活还得干。他是水手,要操舵。驾驶台里,大副看着海图下令:“左舵五。”他得忍着眩晕,把着方向盘,一点点转。
他很快发现,只要专注在航向上,晕眩感会轻一些。于是他把全部精神都放在那根指针上,左五度,右十度,回正……
船跑沿海航线,从广州到上海,到天津,到秦皇岛。他见识了中国海岸线的漫长与丰富。黄浦江的灯,天津港的雾,渤海湾的冰。但他最熟悉的,还是船舷外那片永远在晃动的水。
三年,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的港口。晕船没好,但他学会了和它共存。就像水乡人习惯潮汐,他习惯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直到有一天,船在莲花山附近被撞了。不是大事故,但修船要半年。他忽然觉得,是时候上岸了。
通过关系,他和湛江一个想上船的同事对调,去了黄埔造船厂。人事科的人看他简历,说:“你在船上干过,起重班缺人,你去那儿吧。”
他点点头。这一次,他的脚下,终于是不会晃动的土地了。
03
船厂与香江
黄埔造船厂是华南最大的军工船厂之一。高墙,岗哨,进出门要查证件。车间里永远响着钢铁的撞击声,空气里是铁锈、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彭木被分到起重班。他的工作是在几十米高的塔吊上,用钢缆把几十吨重的船用主机、螺旋桨、舵机,像绣花一样,精准地吊进船体的腹腔。
这是技术活,更是胆量活。一根钢丝绳的断裂,一个手势的误判,都可能让下面的工人“碎得捡不起来”。他亲眼见过一次事故——一条新造的拖轮,缆绳崩回,当场打死一个人。
他提及此事,把头撇到一旁,沉默了许久。
从那以后,他每次上塔吊前,都要把钢缆一寸寸摸过去。起吊前,反复确认手势。下降时,慢一点,再慢一点。
“下面都是人。”他说,“你手里攥着的是命。”
(黄埔船厂和渔民新村隔江相望/任佳琳摄)
彭木是二级工,每月工资四十六块二。这在当时不算低。
村里的老渔工张伯有时来喝茶,说起自己带着老婆在深圳蛇口捕鱼,半年漂在海上,孩子丢给老母亲的日子,就摇头。
“食冇定时,瞓(睡)冇定时,一世日晒雨淋。鱼有就有,冇就冇,同你冇得比。”他呷口茶,看着彭木:“你一份工资,稳稳定定,顶我哋风里浪里搏命五六个人啦。”
这话彭木是认的。
“是比水上稳。”他说。可“稳”不代表“松快”。
他要养活一家四口——妻子在渔轮厂的鱼肝油车间打工,收入微薄;两个孩子陆续出生,张嘴就要吃。每月十号,那个装着四十六块二的信封是雷打不动的,但每一分钱该怎么花,心里那本账,月初就得算得清清楚楚。
妻子常说:“一份死工资,要掰开几瓣使。佢(他)负责栋梁,我负责瓦片。”
但他从不觉得苦,他觉得“比打鱼稳。”这份“稳”,让他心里踏实,腰板挺直。
他用攒下的钱,又找工友亲戚凑了凑,把老房子一层层加高。先是二楼,后来又盖了一层。房子像棵慢慢生长的树,跟着这个家的需要,一点点舒展开。
1996年,厂里要派彭木去香港,协助安装一个钢铁厂的大型设备。
香港那时还没回归。他办好通行证,坐上船,穿过伶仃洋。海面很宽,船走了好几个钟头。看到维多利亚港边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时,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就是报纸里的“香江”——那么近,就在珠江口外面;又那么远,是另一个世界。他想起两个早年偷渡去香港做工的兄弟,“都在一个地方,但估计也见不上面。”
他在香港待了一年多。工作是吊装一个九十米高的大烟囱,钢壳上要喷上“黄埔造船厂制造”的字样。
1997年6月30日,香港回归前夜。他收工后,和几个工友走到九龙湾的码头上。人很多,都望着海。那一天,距离香港被割让给英国,已经过去整整一百五十五年。
入夜后,一支舰队驶进维多利亚港。是中国海军的舰艇。舰首挂着五星红旗,水兵穿着雪白的军服,在甲板上站得笔直。
海风很大。彭木眯着眼看。他认出了其中几艘的型号——037型,导弹艇,是黄埔厂造的。虽然不是他亲手吊装过的那几艘,但那种轮廓,他不会认错。
海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看着自己人造的船,开进这片曾经陌生的水域。
他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直到舰队全部进港。
回厂后,厂里让他写了一篇短文,随后在厂报上刊登,还给了他八十块钱稿费。
04
最后一代记得木棚的人
2010年,彭木五十五岁,提前退休。
造船厂是特殊工种,可以早退。退休金不高,但够用。他每天早上散步去茶楼“饮茶”吃早饭,一盅两件,或者坐免费的地铁去菜市场买菜。下午他和街坊打打小麻将,输赢不过几十块。
孩子都大了,找到了工作。儿子在香港电信盈科的广州分公司上班,女儿嫁到了番禺。
“出去好啊,机会多,比守在渔村里强。”彭木说起这事,挺满意的。
孩子们不住村里,平时家里就他和老伴儿两个人。他侍弄着门前一小块地,种了鸡蛋果、辣椒、几棵葱。长势不算好,但他乐在其中。
2015年,彭木的两个孩子出钱,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门窗,铺了地砖,也翻新了厨房。他们住着比以前舒服多了。偶尔周末一家人小聚,坐在凉棚下喝茶聊天,日子过得也算舒坦。
江边的渔船越来越少了。捕鱼又辛苦又赚不到几个钱,年轻人谁也不愿干这行。政策也紧了,出海要许可证,很多老渔民的船就荒在岸边,锈了,烂了,没人接手。
村子也老了。村口修了一片水泥地停车场,头顶一座高架桥横跨而过,粗大的桥柱把空地切割成几块,桥上车流不息,桥下却安安静静。
几座楼紧紧贴着,中间的缝隙窄得透不进多少光。外墙灰中泛黄,墙皮剥落,露出深浅不一的内墙。电线像藤蔓一样缠在外墙上,有的垂在半空。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浅浅的脏水。墙上贴满了租房广告、疏通下水道的电话,一层盖一层。墙角堆着破自行车、废纸箱。
偶尔有送外卖的电动车呼啸而过,车过去,一切又恢复沉寂。
(新化快速路高架桥横跨在渔村上方/任佳琳摄)
年轻人出去打工,不肯回来。房子空了许多,只有老人聚在凉棚下,用本地话聊天。偶尔下午能凑齐几桌牌搭子,他们就在立交桥的阴影里,摆上一个破旧的柜子当牌桌,几个人围坐着打扑克。
他们出牌的动作很慢,摸一张,看半天,手指在牌面上摩挲着,再缓缓地打出去。旁边常站着一两个背着手看的,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一看能看一个下午。
彭木他有时会走到古港那边,看看以前木棚的位置。现在那里是政府建的“古港景区”,沿江修了平整的石板路和木栈道,种了整齐的花木。原来的泥滩、木桩和摇晃的棚屋,早已了无痕迹。
游人来来往往,在修缮一新的祠堂和纪念馆前拍照,在挂着霓虹招牌的店里买姜撞奶、鱼皮饺和包装精美的“手信”。
但他记得的,还是那条满是泥滩的、泛着腥气的江岸,木棚一家连着一家,炊烟从油毡缝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去。
他可能是广州最后一代
还记得木棚长什么样的人了。"

作者:风暴注册登录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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