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晋升合伙人的这一年，恰好撞上了中国律师行业狂飙突进的开局之年。
二十一世纪的头十年，是申浦法律服务行业名副其实的黄金十年，遍地风口，满眼增量，所有赛道都在野蛮生长。2000年，年创收千万的律所尚能稳居申浦市行业前十；不过短短五年，千万营收的机构早已被甩到三五十名开外，市面上已然涌现出年创收破亿的头部律所。
楼市的轰轰烈烈，顺势托起了法律服务市场的滔天浪潮。房地产行业的极速扩张，带动各类合规、诉讼、投融资、地产交易法律需求井喷式增长。律所里，钱之许、江正杰等核心合伙人的团队创收，年年以近乎五成的速度暴涨，势头锐不可当。
那几年的律师，赚钱速度肉眼可见。江正杰入行第一年，提了一辆桑塔纳；第二年就换成奥迪A4；再过两年，直接升级奔驰R300，座驾迭代的速度，就是行业暴富最直白的注脚。
相较于土生土长、人脉深厚的本地律师，陈墨是不折不扣的外来者。不会说申浦本地话，没有盘根错节的本土人脉资源，毫无先天优势。但他凭借名校法学教育的亮眼背书，再加之前期法院工作的履历积淀与老同事的帮衬，稳稳踩住了行业风口，创收增速丝毫不输旁人。
独立执业第一年，他创收十万；第二年翻倍至二十万；第三年稳步突破三十万。在全所最低年增速都超20%的狂飙氛围里，他稳稳站稳了合伙人的脚跟。
即便全员增速惊人，每到年底合伙人会议，钱之许却总是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焦灼：“不够，还不够，我们的速度太慢了，不能懒，绝对不能懒。”
他常常叮嘱众人，对标永远不是同行，而是飞速扩张的客户们。“你们看看我们的客户，房地产企业拿地、开发、扩张，一年一个台阶，他们的速度有多快？我们的脚步就不能停。”
众人听着，皆是感慨万千。时代红利扑面而来，有人笑着打趣：“照这个势头，再过两年，咱们律所年会都能开到日内瓦去。”
高速增长的时代背后，是律所全员不分昼夜的拼搏与内卷。
申浦的美登大厦，写字楼中央空调每晚六点准时关停。夜色渐深，整栋大楼的公司陆续熄灯走人，唯独他们律所的灯火常年通明。盛夏酷暑，没有空调降温，全员就靠着几台落地风扇呼呼吹风，忍着闷热坚守工位。
晚上九、十点钟下班是常态，早走反倒成了一件尴尬的事。久而久之，所里悄然形成一种畸形氛围：准点下班、提前离岗，是件很没面子的事。不少人即便手头工作早已做完，无事可忙，也会守在电脑前消磨时间，硬撑到深夜，跟风维持忙碌的姿态。
多年以后，陈墨走在街上，看到房产中介门店里，一群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趴在电脑前，故作繁忙、煞有介事的模样，总会忍不住会心一笑。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深夜死守工位、假装忙碌的自己和同事。
那个年代的律所，从上到下，全员连轴转。
助理们被案子、文书、对接事务填满日常，日日加班、夜夜不休；合伙人们更是分身乏术，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有人奔波在客户会谈的路上，有人周旋在饭局、商K、球场维系人脉，有人频繁出席各类行业讲座、论坛峰会。人前体面光鲜、人模狗样，私下应酬奔波、放下身段，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所有付出皆为业务，所有奔波皆为创收。
为了拔高律所的专业调性，打造品牌含金量，摆脱单纯“接单赚钱”的草根标签，钱之许动起了深耕学术、绑定高校资源的心思。他几经辗转，通过中间人对接上了西南法律大学深耕房地产法的顶尖专家陈蜀生教授。
为了促成合作，钱之许专程奔赴渝都，几番宴请、把酒深谈，陪着吃遍辛辣上火的本地火锅，再三盛情邀约，又将陈教授请到申浦考察交流。一番诚意铺垫后，双方顺利签下合作协议，律所前台的墙上，自此多了一块锃亮的铜牌——西南法律大学教学实习基地。
自此，西南法律大学每年都会派遣学生前来实习，钱之许再从中筛选、择优留用优秀人才，为律所持续输血。
起初陈墨有些不解，私下问钱之许，费时费力对接高校、维系合作，究竟图什么。
钱之许眨了眨眼，一语道破通透的生意经：“我自然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咱们想坐稳申浦房地产法律服务的龙头位置，只靠业务量、靠办案赚钱远远不够，必须虚实结合、名利双收。”
“陈蜀生是业内顶尖专家，手握核心学术资源，能对接顶级出版社的书刊号，有发文、立题、背书的渠道，但他缺项目、缺经费。我们当下缺名气、缺学术背书，刚好互补。我们出钱、出场景、出冠名，他出资源、出理论、出影响力，彼此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陈墨听完由衷感慨：“你做律师，实在太浪费了。”
钱之许坦然一笑，带着几分通透与无奈：“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干律师太辛苦，靠体力、靠应酬、靠熬时间赚钱，性价比太低了。”
律所的规模化升级，不止于学术赋能，更在于精细化管理。
经由江正杰引荐，律所成功挖来了一位房企资深人事行政管理人员何琴丽。何琴丽做事利落、条理清晰、心思缜密，接手律所内务后，把人事、考勤、后勤、日常行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彻底扭转了律所此前粗放杂乱的管理状态，让所有合伙人都省心不少、满心满意。
内务理顺，外拓不停。随后一两年间，陆续有成熟的非诉律师团队慕名加入，律所业务版图持续扩张。钱之许依旧不满足，野心愈发明晰，不止于赚钱做规模，更要抢占行业话语权、提升行业地位。
在他的推动下，律所合伙人纷纷入局行业协会，抢占专业委员会席位：张勤加入律协涉外委员会，苏通士深耕金融保险委员会，江正杰入驻房地产委员会，各擅所长、分头占位。
陈墨也不曾松懈，持续沉淀专业内容，频频向申浦律协官方刊物投稿，凭借扎实的专业功底与文字积累，两年后顺利进入刑事委员会，在行业内逐步站稳脚跟、积累名望。
规模扩张、团队扩容、体系完善，律所一步步褪去小作坊的粗放模样，朝着规范化、公司化稳步转型。
律所开始大批量招募律师助理，专职行政秘书、财务岗位陆续配齐，独立财务室正式成立，更是增设了管理合伙人专职岗位，统筹负责全所日常运营、人员调度、制度落地。
清晰的层级架构正式成型：核心合伙人团队、普通合伙人、执业律师与助理、行政财务辅助人员，四级人员体系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家大中型律所的公司化雏形彻底落地。
创业初期人手紧张，陈墨起初是和另一位合伙人共用一名助理。磨合一年后，他坚决提出辞退。
何琴丽前来询问辞退缘由，陈墨依旧带着几分火气，语气满是不满：“提前约好时间去看守所会见，我都已经会见结束、办完手续出来了，他才姗姗来迟。连最基本的守时、靠谱都做不到，怎么胜任律师工作？”
黄金时代浪潮滚滚，有人乘风而上、扎根深耕，也有人步履蹒跚、中途离场。
那几年，律所人员流动从未停歇。不少律师从业几年后，或是跳槽企业做法务，追求稳定作息；或是备考公考，谋求体制内安稳；或是转战其他律所，寻求更好的平台与资源。来去之间，皆是时代常态。
诸多离职的同事里，最让陈墨印象深刻的，是一位毛律师。
毛律师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养狗，心思大半都放在犬只身上。他家的宠物犬对外配种，一次就能收入数千块，营收远比他做律师业务来得稳定可观。
对待执业工作，他向来散漫随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年不开庭、不接单、不创收，整年开票金额寥寥无几。久而久之，他彻底无心深耕法律行业，索性放下律师身份，专职做起了狗狗配种的营生，彻底告别了律政职场。
有人在时代风口拼命卷事业，有人在行业洪流里转身寻自在，偌大的律师楼，藏着黄金时代最真实的人间百态。